團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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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此一事,賈母對鳳姐更加滿意,家中幾乎所有管家權都由鳳姐一人掌管。除了賈赦依舊沒找到寶貝,大房其他人都在往更高處攀爬。
這日,鳳姐真心地喊來平兒送了劉姥姥家去,還打發了許多衣裳、藥物、吃食并幾十兩銀子,叫了馬車送走。她回身見賈琏歪在床榻上假寐,悄悄與他說道:“你那一箱子當真不還回去?”
賈琏沉思了許久,擺手道:“我不能拿錢,拿錢就要喝酒去了。你好生收着,等到巧姐兒長大了再拿出來置辦,那些扇面留的越久越值錢。我沒啥大本事,親娘沒了外祖家也不常來往,若不是那件事被發現了,我怕是和老爺一般荒唐。咱兩就一個女兒,平日裏對二妹妹好,便是我想着你在,不然她們也是一樣了,咱兩終究會死,怎麽也要給她留些東西傍身。”
鳳姐知道幾個妹妹裏,賈琏最疼的就是迎春,原來以為是因為有着同一個父親,沒曾想是因為對照了巧姐。
臉上兩行淚水很快落下來,賈琏笑道:“哭什麽?怕死?你放心,我大你幾歲,到時候我死了在下面接你。”鳳姐埋在他懷裏哭,抽泣道:“二哥哥,你放心,迎春是我親妹子,再不能也會護着她。”
賈琏摸了摸她的頭發,慢慢說道:“從前我是聽不進去話的,什麽有出息都和我沒關系。終于到外面當職,比咱們富貴厲害的多了去了。每日都有些過不去的坎,過了一個還有一個,倒是能熬下來了。”
鳳姐看着他清減了很多,比起以前好太多了,也體諒自己的不容易,她本來就喜愛賈琏,這會的心更是軟得一塌糊塗。
怡紅院裏寶玉打磨着琉璃燈的燈身,仔細地将粗粝的地方磨光滑。這個有些難做,許久不曾動手了更是生疏許多。
麝月拿起桌上一個長條的冷物件道:“這個也裝起來麽?”寶玉點頭,而後說道:“再備個大的,這個也好了。你守着,叫茜雪去便是。”
麝月這幾天都陪他打磨到很晚,她除了罵人之外是不愛說話的,現在也沒有什麽給她罵的,寶玉喜歡她安安靜靜地陪着,晚上便不會怕窗紙上驟然出現的黑影了。
月兒躲在雲層裏,露不出一絲光亮,燈芯葬在紙籠裏,不需要顯出熾熱。黛玉坐在書桌前提筆準備回信,屋子裏暖和似春天,風帶起門簾吹起涼風,引得她忍不住輕咳幾聲。
寶玉在門口站了一會驅寒,皺着眉頭跑來,關切問道:“如何了?這會子還難受麽?昨夜是誰守着?”
黛玉搖搖頭,笑道:“只是見不得風的舊疾,每年都病一場。我爹爹來信說年下要回京述職,我也有許久沒見爹爹了。”寶玉見她高興,也笑彎了眼睛:“正好叫廚房送些防風粥來。姑父到了便很好了,還能指點我往後該如何,我沒什麽頭緒,只能做些小玩意兒來。”
黛玉擡眼看到茜雪,笑道:“快放下吃茶去,他不說你便一直抱着麽?叫晴雯襲人陪你這個大力女子去說說話。”
寶玉指着兩個盒子問道:“你想先看哪個?”他的手放在小盒子上,黛玉輕笑道:“如你所願,先看小的。”
盒子裏是長長的黃銅柱子,黛玉拿起來還有些重量,“這是萬花筒?”寶玉拍手道:“就是這個!妹妹怎麽什麽都知道?”
黛玉笑道:“你前些日子看的書上就有,平日裏又聽碧痕說你總是在磨玻璃。這個倒是不簡單,你的手藝越發好了,怎麽樣樣都能随着心意做出來?”
寶玉撓撓臉,不好意思地笑:“沒,沒什麽的,你喜歡我就高興。”黛玉指指另一個,挑眉道:“那這個呢?真的是房子或是石磨麽?”
寶玉急急打開,裏面放着一對琉璃燈盞。
竹影潇潇笑容清淺,馨香飄渺眉眼溫柔,玻璃珠和琉璃珠串在一起編織着如夢如幻的現實,福壽雙全與四季平安的花紋緊貼燈身勾勒出璀璨斑斓的幻像。
送禮物的人潸然淚下,好似泥潭裏痛苦掙紮了許多年的人終于能松一口氣,而後放任自己沉淪。
寶玉吸吸鼻子,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,即便這一世是個夢,他也要真真切切不留遺憾地過,即使每一世都是夢,他哪怕抛棄一切也要叫林妹妹笑靥如花。
黛玉怔怔地看着寶玉忽然哭得皺皺巴巴,她輕咬着嘴唇,淚水随之落下。
寶玉淚眼朦胧地看見黛玉哭了,忙拿衣袖草草擦乾,啞聲道:“你怎麽哭了?不喜歡麽?”黛玉忍不住破涕為笑,握拳打他的胸口:“分明是你招我,我以為這麽漂亮的燈,你舍不得送我了。”
寶玉拉着她的手正色道:“是我的錯。我就是做來給你的,你跌了砸了都使得,哪裏會舍不得給你?”
黛玉點點他的胸口道:“呸,別胡說。”她拿起一個認真看了,笑道:“我很喜歡,剛好有兩個,咱兩一人一個收着。回頭你夜裏來了,點上這個也不怕跌了。”寶玉嘴角噙着笑意,點頭說好。
紫鵑打起簾子道:“姑娘,琥珀來了。”琥珀進來等在爐邊上散寒氣,笑着和寶玉黛玉說道:“剛好寶玉也在這裏,老太太說林老爺來信,喊你們去一趟。”
黛玉笑道:“我收着信了,你且暖和暖和,待會一塊走。”琥珀點頭,看着他們兩個坐在一起說話,臉上滿是笑容。
賈母屋裏照例坐着邢夫人王夫人,尤氏鳳姐陪坐在下首,李纨探春也早早到了,寶玉黛玉和迎春惜春湘雲寶琴一起來的。
賈母笑道:“快,林丫頭來我身邊。”她伸手拉着黛玉坐到身邊,親昵地親親額頭,說道:“你爹今年要回京述職了,這下就都在家裏過年。姑爺來了總不能住到外頭,就在家裏安心住下,你們也能常常見面,我再也舍不得叫他帶你走了。”
王夫人也道:“是啊,老爺和林老爺關系好,若是他也在家豈不是很高興?”鳳姐笑道:“老祖宗一說,我得了信就叫人去收拾外面院子,來往也便宜。”
黛玉道:“老祖宗疼惜,黛玉心懷感激。爹爹自然有自個的主意,若是有更要緊的,我也願意跟着老祖宗住。”
賈母摸摸她的頭發笑道:“這孩子太實誠,這會也時時刻刻想着我,越發叫我喜愛。你們總說我偏心,這麽多兒女便是你娘最體貼,如今便是你了。你爹爹若是非要住林家的宅子,就要他自己去住,我只能叫你偶爾去住幾天。”
鳳姐道:“哎喲,有了林姑娘,咱們這些人便落到後面了,誰叫咱們長得就不如她呢!沒有老祖宗的好相貌,還不能多些好性子了?我偏要纏着老祖宗,煩我了也不走的。”
賈母笑得抱緊黛玉,指着鳳姐道:“你這皮猴子,叫琏兒來治你!”衆人都笑起來,都用帕子捂嘴或是抹眼淚。
又過了十幾日,隐隐融開的江面又凍上了,水路徹底封上,南北來往全靠陸路。
林如海披着石墨青大氅,眼前的樹木漸漸沒了葉子,視線愈發開闊,身邊的林管家笑道:“江南帶雨無窮樹,中原星河大江流。美哉美哉!”林如海哈哈大笑,心情也好了許多,說道:“你這看書便頭疼的性子也能吟幾句詩?我當你只愛舞刀弄槍的。”
林管家一夾馬肚子跑到前方,林如海捋捋胡須松了缰繩跟上。
再行幾日林家一行人便到了城外,賈琏早早得了消息,拉着馬車和軟轎守了好幾天。
“林老爺林老爺!”賈琏的眼神最是好使,遠遠地便望見了,站在馬車上跳着招手。林管家翻身下馬,牽着林如海的馬匹走來。
賈琏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林如海幾遍,不由自主地将他和林黛玉聯想到一處,記得那個妹妹也是貌美體弱的,果然是親父女。
林如海眉目明秀姿容如玉,風神微瑕卻宛若朗月入懷,觀者免不了為其周身氣度傾倒,不愧是林妹子的父親,真是才比子建,貌若潘安。
“林姑父好模,好氣度!琏兒仰慕已久,老祖宗和小妹子常惦記着,命我等到了即刻家去呢!”
林如海笑道:“有勞你在這兒等着,好不容易來了,自然要先去拜訪岳母大人。只等我先進宮面聖,立刻就來了。不過,我那嬌氣的小女兒沒有給你們添麻煩吧?”
賈琏心裏嘀咕,林妹子吃穿用度從來不用府裏的,不是你送錢來,便是賈母親自添置……嘴上卻說道:“咱們是一家人,哪裏說這些話,況且老祖宗最疼小妹子,連我們都比不得呢!”
黛玉坐在賈母身邊,時不時擡眼去看門口,若不是天氣冷,賈母不許她去外面,她真想奔至垂花門,一眼就見到父親。
賈母捏捏她的小辮子笑道:“急什麽,左右不過這兩天,我叫你琏二哥哥在城門口等着接了。”鳳姐笑着走進來,眼睛亮亮的說道:“方才興兒回來說接到了,只是要先進宮,很快就來了。”
賈母摟着黛玉忙道:“好,好!”王夫人道:“總算是來了,老太太惦記了好幾天。”湘雲坐在賈母另一邊撒嬌道:“老祖宗,這位姑父是長成怎樣的一個人呀?”
寶玉往後撐着笑道:“你瞧着你林姐姐是什麽模樣?”湘雲點點臉頰:“林姐姐自然是好看的呀!”賈母笑道:“你姑父也是好看的,不然我肯把女兒嫁給他麽?”
鳳姐上前道:“這就有得說了,咱們幾個都不曾見過姑母姑父。有父母生的好的,孩子便不出色,有父母生的不好的,孩子便标致極了。”邢夫人拍拍胸口道:“這兒怕是也只有老太太知曉了。”
賈母笑道:“她生得比父母還要好呢。你姑母是極為漂亮又極為淘氣的,那人性子好相處,眼光卻挑剔。倒是生出來她,模樣好性子好還淘氣,眼光也高。女兒家眼光高才好呢!你們學去了受用。”黛玉窩在賈母懷裏不出來,臉都通紅了。
說了一通話,外面熱鬧起來,隐隐約約聽着聲音往這邊來了。賈母摸摸她的腦瓜,溫和地說道:“別悶着了,你爹爹到了。”黛玉忙起身,捏着帕子開始緊張,小丫環打起簾子,背着光走進來一個長身如玉的男人。
那熟悉的身影叫黛玉不禁熱淚盈眶,那人先看着黛玉,恭敬拜見賈母:“小婿見過岳母大人。”賈母笑道:“好好好,快看看你閨女兒,她日日念着你呢!”
林如海這才能安心看自己的寶貝女兒,哽咽道:“我的孩子,長高了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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